百里誉微垂着眼，保持着谦和恭敬的姿态，仿佛随时准备着聆听皞帝的训示。为了集聚出这样的力量，从一无所有、一步一步，他跟她，付出了多少的代价？

他今夜代替御侯、来赴始襄氏族长之约，却恰巧瞥见了比他晚一步进门的青灵，又听她向人打听淳于琰的所在。于是他以妖术设下幻境，想再度探询她的想法，却不料竟引出了那样的一段对话……二师兄的厨艺依旧很好。三师兄的脾气依旧有些坏，可因为她学艺精湛，再也没有苛责过她。大师兄和四师兄，依旧对她很是宠爱，坐在杜英树下微笑着向她招手，小六，过来看师兄下棋……

她向前走了几步，轻轻嗤笑了下，上次在崇吾，你不是还劝我要心狠一些的吗？如今我狠下心了，你却又开始指责我行事卑鄙起来。她想起那日在山洞中他为自己燃出的火莲、织出的幻境。想起两人相依相偎时，他温热的、带着微微的润湿的呼吸，若有若无地吹拂至她的发际间。想起那日雨中漫步，他眉若墨羽、唇色丹红，五官轮廓中一抹风流天成的妖娆，在雨雾的背景中，显得格外惑人心魂。想起那夜在她府邸的卧房中，他攥住她的双手，琉璃目凝视着她，问道：师姐，这种日子，真的是你想要的吗？

而眼前的血泊里，又躺着被洛珩所伤的长子，生死未卜。饶是方山修涵养再好，也无法在此时此刻控制住情绪。青灵进到帐中，又从议事的主帐转入了休息的后帐，见皞帝已褪去了白天穿着的甲衣华服，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素色袍子，手支着额角、靠坐在茶案边，姿态中透着一抹少见的疲惫与羸弱。

凌儿被方山雷吓得一缩，听到方山修所言，又下意识地朝面色严厉的皞帝看了眼，身体不自觉地有些发颤。他低低应了声好，沉吟了良久，慢慢开口：我曾在梓州住过一段日子。那里大部分的居民，都是人族。几十年中，我亲睹邻里的孩童们一点点长大成人、娶妻生子、然后逐渐老去。一生，仿佛就是眨眼间的事。

琉璃灯光之中，洛尧凝视青灵一瞬，随即飞快地移开了目光，笑得和缓客气，好。息镜是武将出身，说话也不大懂得绕弯子，闻言径直开口道：末将听方山公子身边的侍卫讲，说洛珩藏在了梧桐镇上的一座宅院里。那地方有些蹊跷，像是修建之初就设过阵法。不知世子以前，可有听说过关于梧桐镇的什么事？